八一文学

第522章 雾锁鲛渊（第1页）

北纬37度24分，东经122度11分，这片被老渔民称为“鲛渊”的海域，常年被灰紫色的浓雾笼罩。光绪二十三年的中元节，“福顺号”渔船正挣扎在翻涌的黑浪中，船老大周德海的烟杆在甲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，眼角的皱纹里嵌满了焦虑。

“爹，你看那雾！”十六岁的儿子周小满突然惊呼，手指向船舷左侧。原本弥散的雾气正凝聚成柱状，如同巨大的白色魅影在海面游走，雾柱顶端隐约传来细碎的吟唱，那声音不似人声，也非鸟鸣，细软如丝，却能穿透呼啸的海风，钻进每个人的耳孔。周德海猛地将烟杆掷在甲板上，铁青着脸嘶吼：“落帆！关舱！所有人捂住耳朵！是鲛女索命！”

船员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，七手八脚地拉动帆布。周小满却被那歌声勾了魂，怔怔地站在船边，雾气中似乎有细碎的光点闪烁，渐渐汇聚成一张女人的侧脸，肌肤白得像深海珍珠，发丝却如海藻般墨绿，垂落在波涛里。“小满！”周德海扑过去死死按住儿子，却见那雾中魅影突然睁开眼，瞳孔是纯粹的墨黑，没有丝毫眼白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
当晚，“福顺号”失去了联系。三天后，另一艘渔船在鲛渊边缘发现了漂浮的船板，上面布满细密的齿痕，还有一绺墨绿色的长发，散发着咸腥的腐臭。

三十年后，民国二十六年，周小满已是青岛港有名的船长。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，反复叮嘱不准靠近鲛渊，可他偏不信邪。这年深秋，他带着五名船员驾驶“新福顺号”出海，目的地正是那片禁忌海域——传闻鲛渊深处藏着明末海盗吴平的宝藏。

“满爷，这雾也太邪门了。”大副李二牛裹紧棉衣，望着船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，声音发颤。出海第三天起，海面就被浓雾封锁，罗盘失灵，无线电信号中断，船仿佛被扔进了没有尽头的白色囚笼。周小满点燃雪茄，目光锐利如鹰：“怕什么？当年我爹是胆小，宝藏就在前面。”

话音刚落，雾气中再次传来那熟悉的吟唱。不同于记忆中细软的调子，这次的歌声带着刺骨的寒意，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耳膜。李二牛突然捂住耳朵惨叫起来，双手鲜血淋漓——他的耳孔里正渗出暗红的血珠。“是鲛女！真的是鲛女！”另一名船员跪倒在地，连连磕头，“满爷，我们回去吧！再往前走就完了！”

周小满也觉得耳膜刺痛，却强撑着镇定：“都是幻觉！给我开枪打雾！”船员们端起步枪，朝着雾柱疯狂射击，子弹穿透雾气，却没有任何回响，仿佛被深海吞噬。歌声越来越响，越来越清晰，隐约能分辨出歌词，是古老的闽南语，反复吟唱着“血祭鲛渊，魂归深海”。

午夜时分，了望手突然大喊：“船！前面有艘船！”浓雾中浮现出一艘古旧的木船，船身斑驳，挂满了墨绿色的海藻，正是三十年前失踪的“福顺号”。周小满心中一紧，下令靠近。两船相接的瞬间，他看清了“福顺号”的甲板——上面堆满了白骨，骷髅的眼眶黑洞洞地对着他们，齿缝间还残留着墨绿色的发丝。

“满爷，你看那船舱！”李二牛的声音带着哭腔。“福顺号”的船舱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微弱的绿光。周小满握紧腰间的短枪，率先走了进去。舱内弥漫着浓烈的腐臭，墙角蜷缩着一具干枯的尸体，衣着正是父亲当年的样式，胸口插着一把青铜匕首，匕首柄上雕刻着鲛女的图案。

突然，绿光闪烁，船舱深处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。周小满举枪望去，只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，梳理着墨绿色的长发。那女子缓缓转身，肌肤白得近乎透明，瞳孔漆黑如墨，正是他童年时见到的鲛女。“你终于来了，周家人。”鲛女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回音，指尖划过船板，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。

周小满强压着恐惧，厉声质问：“我父亲是不是你杀的？那些船员也是你害的？”鲛女轻笑起来，笑声如碎玉相击，却让人心头发寒：“不是我杀的，是他们自己要闯鲛渊。这里是我的祭坛，每三十年需要一个周家人献祭，才能平息深海的怒火。”

话音未落，船舱外传来船员的惨叫。周小满冲出去，只见雾气中伸出无数条墨绿色的触手，将船员们卷入海中。李二牛被一条触手缠住脚踝，挣扎着朝他伸手：“满爷救我！”周小满刚要上前，却被鲛女拦住。“你父亲当年为了保护你，自愿献祭，可他的血不够纯净，所以诅咒没有解除。”鲛女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，“你是周家唯一的男丁，你的血才能平息这百年怨恨。”

周小满这才明白，父亲临终前的叮嘱并非胆小，而是守护。他望着鲛女漆黑的瞳孔，突然想起父亲留下的日记。日记里记载，明末海盗吴平为了藏宝，屠杀了鲛渊附近的渔村，将渔民的鲜血倒入海中，惹怒了深海中的鲛族。鲛女为了复仇，与吴平立下血誓，让周家世代为祭，否则便让整片海域永无宁日。

“我不会让你得逞的。”周小满拔出父亲留下的青铜匕首，朝着鲛女刺去。匕首刺入鲛女胸口的瞬间，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声音刺破浓雾，震得海面翻涌。鲛女的身体渐渐化为泡沫，融入海中，而那些触手也随之消失。

可雾气并没有散去，反而越来越浓。周小满突然感到胸口剧痛，低头一看，胸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血痕，与父亲日记中描述的献祭标记一模一样。他想起鲛女的话，自己的血是解除诅咒的关键。他握紧匕首，望向茫茫大海，突然纵身跳入海中。

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，意识模糊之际，他仿佛看到父亲的身影在前方招手。歌声再次响起，这次却不再诡异，反而带着一丝悲悯。他的鲜血在海水中扩散开来，形成一道红色的涟漪，雾气渐渐消散，阳光穿透云层，照在平静的海面上。

三天后，“新福顺号”被路过的商船发现，船上空无一人，只有一本周小满的日记，记载着鲛渊的秘密。从此，再也没有人敢闯入这片海域。而鲛渊的雾气，每年中元节都会凝聚成柱状，吟唱着古老的歌谣，像是在纪念那个用鲜血解除诅咒的男人。